第五十六期 網絡化主體與縱向連結:論譚劍《黑夜旋律》的後賽博龐克書寫 知識轉譯文
※本篇獲「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補助
作者:陳信宇 學校: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
※《中山人文學報》延伸閱讀:
第五十六期〈網絡化主體與縱向連結:論譚劍《黑夜旋律》的後賽博龐克書寫〉———何嘉俊’
〈網絡化主體與縱向連結:論譚劍《黑夜旋律》的後賽博龐克書寫〉知識轉譯文
賽博龐克(Cyberpunk),發源於一九六〇-一九七〇年代的新浪潮科幻寫作文類,在風格、形式上都有別於以往的結構鬆散的軟科幻,是一種極具實驗性與批判性的新興文類。是類書寫背景常設定於「反烏托邦/惡托邦」世界,以此擬想在高度發展的文明社會背後,人類被「異化」的處境。同時,賽博龐克此文類在揭露社會陰暗與個人力量微小的背後,常設定一位英雄作為救贖存在,以此號招讀者改變社會,而這正是賽博龐克寫作的重要所在。
目前著名的賽博龐克電影/漫畫,如《銀翼殺手》、《攻殼機動隊》等,除了展現經典的哲學身/心論辯外,更虛擬了城市未來發展方向。作為一種想像未來的方法,賽博龐克展現了豐沛的批判能動性。而何嘉俊教授本文,則採取不同切入手法思考「賽博龐克」主體,他以香港作家譚劍的小說《黑夜旋律》為例,分析其如何轉化並超越傳統的賽博龐克(Cyberpunk)範式,展現出「後賽博龐克」(Post-cyberpunk)的文學特質。
《黑夜旋律》,受電影《七宗罪》啟發,以「技術資本主義」大行其道的香港近未來為背景,旨在審視都市中產階級的「第八宗罪」——平庸之惡。譚劍以香港為主體,參照西方賽博龐克書寫,突破傳統寫作範式,集大成者正是《黑夜旋律》。本部作品並入圍「九歌二百萬長篇小說獎」最後四強,其作品主體與敘述手法雖獲評者矚目,但對於小說中的賽博龐克書寫卻鮮少有人注意,因此本文借鑑西方賽博龐克小說發展及理論,分析小說如何承繼並突破傳統賽博龐克書寫。
一、從賽博龐克(Cyberpunk)到後賽博龐克(Post-cyberpunk)
首先,何教授針對賽博龐克/後賽博龐克的特色與歷史發展進行爬梳,他認為早期西方科幻主題之大宗向來是屬於「外部現實」的國際與星際政治,到了一九八〇年代新風潮興起,轉而注目於通過電腦終端機通往的互聯網等「內部現實」。是類轉向除了寄寓年輕科幻作家對於新興信息技術的高度重視,更展現了他們對於新浪潮科幻的不滿。
「賽博」(cyber)一詞為「模控學」(cybernetics)之簡稱,本用於航海領域,意指一種考察特定環境中的多重變數,從而制定航向的技術。後來則引申至電腦系統/社會系統之設計。而「龐克」本義則是七十年代以搖滾樂為代表的年輕人叛逆精神,此詞反映了年輕作家反傳統、反建制的叛逆個性。這類作品對於資本主義的批判尤其銳利,著名理論家詹明信即曾言:「賽博龐克,尤其是吉布森的作品,若不是後現代主義,便是晚期資本主義本身最高的文學表現形式」。這類型的稱讚比比皆是,然而隨之而來的也有兩大部分的批評聲音。
其一,是批評者認為這些賽博龐克作品沿襲了西方思想界「身心二元論」,重視意識多於肉身,而不免高估了供意識活動的虛擬空間所帶來的前衛意義和革命能量。這些作品往往想像駭客通過進入虛擬環境或網絡空間,便能解決現實世界發生的危機,而這種想法無疑與莎士比亞式從城市撤退到田園以解決個人危機的公式/敘事傳統無異,而作品中過度樂觀的技術烏托邦(technotopia)想像也只是新興知識份子發表的政治偉論而已。
其二,賽博龐克的英雄敘事範式往往是以年輕白人駭客英雄為主角,情節多半由他們揭露技術資本主義的黑暗面。這種寫法表現上具有反抗意識,實則缺乏抗衡新式跨國企業的可能性,同時還可能尼采式的哲學法西斯徵兆:信仰超人,並崇拜權力意欲。換言之,早期賽博龐克書寫中的革命想像與性別意識其實遠比想像中保守,並沒有足夠的批判動能與意識。
而「後賽博龐克」正是要對賽博龐克的問題進行解構,何教授重新審視「賽博」、「龐克」二詞,思考互聯網絡的普及將怎樣重構社會結構,置身其中的人的身份認同又有何種改變。他認為過往的賽博龐克只是以白人男性的觀點,通過英雄敘事結構想像出來的電腦虛擬(反)烏托邦,而後賽博龐克則是對這種觀念的超克與解構。何教授具體以「網絡化主體」、「另類龐克」二章節,分別論證後賽博龐克如何解構傳統範式。
「網絡化主體」一節旨在說明在全球化的趨勢下,思想與文化漸趨一體化、平面化,人們置身於數據和物質的雙重網絡中,成為網絡化主體。以往咸認為網絡化主體可以促進人們無遠弗屆的溝通,但何教授告訴我們恰恰相反地,人們反而更容易陷入全方面的操弄之中。作者提醒我們網絡化主體若要在迎向世界的同時保存自我,必須掌握開放與封鎖交流的時機。
其次,「另類龐克」一節則是提出後賽博龐克承認技術對社會的改變已成事實,應該更注重以往被忽視的中產階級。後賽博龐克實則開拓一種新的範式,允許以成年人的眼光,審視受制於社會上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正面地面對現實,而非逃避現實。同時尊重共識,又對共識保持懷疑與自省。職是,後賽博龐克並非一種「非此即彼」的思維,不是一種厚古薄今、主張回歸舊時的懷舊衝動,而是批判性地繼承賽博龐克的遊戲精神,鼓勵創作者以任何方式展開書寫實驗,繼而持續審視資本主義的現實,剖析變動的社會結構與人類主體性。
二、資本主義之幻象
何教授承接上述西方對於賽博龐克的反思,將目光轉向於香港的寫作者譚劍的《黑夜旋律》之上。何教授首先鈎陳譚劍的書寫歷程,認為譚劍受西方賽博龐克作品啟蒙,進而完成了《虛擬未來》、《換身殺手》等作。在早期譚劍的創作中,他反省了賽博龐克那種直率而稍顯魯莽的烏托邦衝動,暗示逃往虛擬世界,並非解決現實問題的最佳方法,認為無論現實世界有多慘不忍睹,都應該回過頭勇於直視問題,思考對策。而到了《黑夜旋律》,譚劍開始嘗試描寫虛擬網絡以外的其他現實網絡,並加入香港地名、文化和社會狀況等元素,藉此對賽博龐克書寫,提出更成熟而複雜的省思。
作者指出譚劍的《黑夜旋律》正視技術資本主義的現實,深度考察變動中的社會結構和人類主體性,並聚焦於未來社會的中產階級,描寫他們如何借助新興技術,沉溺於無盡的物欲中。作者透過資本市場對信息技術和擴充實境的運用、擴張的欲望以及知識商品化三節,剖析香港這座近未來城市,展現何種新型態模控學。
首先,作者指出在物聯網、大數據、人工智慧等新興技術革新之後,生活一切事物皆可由科技完成,人類不再害怕公開個人私隱資訊,甚至習慣了公開個人資料。隨之而來的是,商家透過個人資料的大數據分析,精準刺激消費者購物欲望,儘管小說中的主角是從事銷售行業仍落入「注意力經濟」的陷阱,無意中成為了斯旺斯特羅姆所謂的「網絡化主體」,而無法自拔。作者認為嶄新技術促進了資本主義與人的深度結合,使人字元成為對此網絡世界忠誠的一份子。其次,小說描繪科技公司捕捉到現代人以客服缺陷、超克限制為己任的心態,推銷一種能夠修正缺陷,邁向完美的錯覺,但技術未必能帶來長久的滿足,反而激發更強烈的匱乏感。正如拉岡所言:「欲望是由永恆的匱乏形成的」,人類的欲望,註定不可能由技術帶來的物質享受所填滿。再者,作者提醒我們資本主義不只可以製造完滿的幻象,同時也壓抑能夠拆穿幻象的事物,從而形成一種糾錯機制,以鞏固自身。何教授認為《黑夜旋律》除了呼應電影《七宗罪》的原罪意識外,更要指陳「第八宗罪」(對資本主義製造的幻象習以為常、甘於順從)之存在。第八宗罪與七宗罪一樣原生於人性之中,但在技術資本主義的發展下,它被包裝成理性、進步、和群等美名,被視為近未來時代的美德,而作者正要提醒我們反思資本主義將知識商品化背後可能潛藏的問題。
三、網絡化主體之困境
最後,何教授除了關注《黑夜旋律》展現的消費網絡陷阱外,更注意到都市人陷入情感網絡之中,成為進退維谷的主體。作者認為譚劍敘述眾人的愛恨情仇,從而展現了信息技術與虛擬網絡怎樣助長都市人的貪瞋癡。小說展示了不同主體的情感類別,如社交軟體,展現出現代人在情感關係上的計算與失算,或是活在自己的技術烏托邦,與現實格格不入的人們,都在在提醒讀者必須看清楚現代社會是由冬蟲網絡組成的事實,若不能洞悉此多層次的事實,只任由自己封閉於單一的網絡中,便會成為井底之蛙。
此外,本文作者透過「超連結電影」之理論,告訴我們歷史經驗與因果定律之重要性。何教授認為技術資本主義的近未來,人與人之間泰半建立著網絡平面化、橫向的關係,但《黑夜旋律》則告訴我們歷史縱深的重要。這點在本文縱向連結一節有精彩分析,作者指出小說中出現「技術烏托邦」與「生態烏托邦」(科技未能侵襲,人和動物與自然和平共存之地)兩種托邦,並提醒我們小說中的生態烏托邦與技術烏托邦並非城鄉對立模式,而是一種自然環境與技術城市的複合關係。小說暗示近未來城市,是由多層次的現實組成的,它形成一種具縱深的「多重托邦」架構,告訴讀者要有遊走在不同層面的能力,從而建立「縱向視野」,才能保存能動性,以此對抗日益扁平化、網絡化的存在狀態。
最後,本文以西方(後)賽博龐克書寫脈絡,重探譚劍《黑夜旋律》中的賽博龐克元素,指陳該小說如何突破傳統範式中的英雄敘事,與洞悉技術資本主義背後的運作邏輯,並提醒讀者要保有「縱向連結」(切換視野)的能力。同時傳達,後賽博龐克精神是要人們面對現實,並設法改變它,而這正是譚劍小説的核心精神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