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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期〈在「未思」之間相遇:自朱利安與楊儒賓的「間-談」(dia-logue) 打開思想的未來〉知識轉譯文

※本篇獲「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補助
作者:黃鈺玲 學校: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
※《中山人文學報》延伸閱讀:
第五十八期〈在「未思」之間相遇:自朱利安與楊儒賓的「間-談」(dia-logue)打開思想的未來〉———賴錫三、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楊儒賓、卓立
 

〈在「未思」之間相遇:自朱利安與楊儒賓的「間-談」(dia-logue) 打開思想的未來〉知識轉譯文

二〇二四年五月,通過成功大學翁文嫻教授及法國哲學家朱利安的共同促成,將朱利安、楊儒賓等一眾學者聚集於成功大學文學院,對中華與「西方」的概念與意識形態進行分析討論,共同思考當文化與文化相遇,如何化解之間難以取消的張力,並使之不落入一分為二的雙方鬥爭中,而能夠打開兩者之間「二而不二」的對話空間。
朱利安自「普世」、「一樣」、「共通/共享」三個概念切入探討文化多元性。首先,普世不僅代表普遍性及普及性,更具備強而有力的意義,即不僅「迄今為止是如此」,更是「必要性」的,並非出於事實而是先驗的的「必然如此」,為一種絕對性概念,甚至影響了後來的歐洲數學及物理應用。然而當普世概念有出歐洲,歐洲人才驚訝發現普世並非通用於各地,反而是歐洲文化中所特有,與原先既定印象中的普世概念正好相反。「一樣」則易被與普世相混,實際為普世的「倒置狀態」,其並非來自理性,而來自生產與經濟需要,只能夠代表不斷重複,但這樣的重複某層面上來說反而掩蓋了發明性與創造力。共通/共享則落於政治層面,不同於「一樣」,其所重並非是以同化而變得相似,而是「不相似」的共通,如此才能夠具備張力與生產力,才能夠使共通具備活力。然共通的困境在於,當界定出共通邊緣,就有了所謂的裡外之差,共通成了既是包含性亦是排他性的存在,落入「共同體主義」中。
在普世觀的概念邏輯下,朱利安接著引出「普世觀是否已過時」相關討論。當「西方」失去霸權,亦失去其以權勢所加諸他方的「普世主義」,則其所推展的普世性是否也因此而過時?朱利安認為正式因為「普世主義」以霸權姿態認為自身擁有普世性,因此必須反抗其所建構的「普世性」,使其成為如康德定義下「調節性的」普世性,開展共通,不讓共通過早自我限制,如此普世的「分享」才會一直開放。中文當中運用「東西」一詞說明一種關係而非本質,我們從中需要留意的是「說法同時也是思維方式」的體現,正因為中文內部沒有絕對性存有概念,故而可以之普世並非一開始即具備或每個文化皆能夠「遇見」普世,並非所有的文化、語言接能夠單純以歐洲所建立的「普世」來加以歸類,因此普世作為一種嚴謹要求,其能夠使文化不限縮於自身的差異,亦不因自身本質而自滿,而能夠向不同的文化思想中進行自我磨練與轉化。
對於文化多元不被標準的單一性所抹除,欲將共通/共享自相似中解除,朱利安以為不應運用差異概念,而是使用「間距」,不用同一存有本體性,而是使用「資源」或「孕育力」。即差異和距離雖都表現出某種分開的傾向,但差異自「異同」角度出發,具備鑑別性,但間距則為探索性,即便拉開距離也依然是面對面、互相注視,使另一種可能性得以湧現。通過對於這兩者概念的釐清,我們亦可以明白文化並不會有所謂同一存有本體性,即最原初具備一種文化統一性,其以爲文化之屬性即是在複數與單一間的張力中所發展出來,每一主流文化背後亦必然具備異議文化或地下文化的存在,且文化難以被孤立並以同一存有本體進行固定,原因在於文化本身即是不斷變化及轉化,一旦不再改變,即是死亡的文化體現。據此,一旦文化之間缺發間-談,則易衝突不斷。內涵「兼具」的間-談不僅需要跨越空間,亦需要時間,不斷將自身立場揭示給他人,使其有「可理解」的共通/共享性,這是一漫長的過程,通過間距使得不同的思維與立場皆可以任由自己被他方越出,使得之間呈現活躍、活潑的相互性。
當今全球化的世界,一切皆已極為複雜的狀態緊密連結,幾乎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被單獨隔離出來,我們唯一能夠做的僅是在此中「探查」已然阻礙現況的事物,並且嘗試使其中產生裂縫,從而有重新打開的可能性,使其「去相合」方能夠改變局面,使得某種具備意義的將來得以開展。且去相合非是任何一種「原則」或是「實踐工夫」,去相合僅在黏著的實際狀態中打開一種位移、差距,故而僅於動態發揮作用時才存在,並不自任何理論與應用的角度出發,不再以模式化出發,取消了其成為理論與應用關係的可能凝滯與相符。不可否認的是,「相符」為社會帶來固定性與穩定性,但同時又會帶來阻礙,當一切陷入黏著,即使建立了穩定性,但同時也會限縮其他可能。故而,唯有將今日與昨日進行「去相合」,今日才能更加具備生機,使得生活的「存在」能夠超越己身所限而不斷向外開展與延伸,且必須如此方能夠納受他者的差異,確實的與他者「相遇」,而不單單僅是落入將他者同化,使其「與我為一」而無法真正觸及他者。朱利安提醒,當落者這種將他者同化的限制,所有的想法變得單純相合,則易演變為意識形態而不斷為眾人集體推展,當喪失辨別的能力,人們開始「順服」於這種同化,而不單只是服從(服從仍有選擇性,順服已然不再具備獨立思考能力)。如今的社會益發複雜,過去使人「物化」的對象極其清楚(資本或工作),我們得以有一對象進行對抗,然今日的物化情況更加混亂,造成「物化」的對象難以被單獨辨識,失去了能夠直接面對的對象或功能。我們唯有不斷做出去相合,使得物化的凝滯狀態不斷被打開,我們才有可能面對這種沒有正面形象的物化控制。
楊儒賓則立基於賴錫三對於中華的提問,包含為何出版《思考中華民國》、背後的目的為何等問題進行回應,其以為自一九一二年起,「中華」的政治與文明概念結合,成為中華民國,它不僅是一新紀元的體現,更是新的歷史典範,故而在談論相關歷史問題時,我們難以避開這個歷史時刻,或說是無從避開而必須回應這個時刻。此時刻解決了自漢代以來所面臨的政治問題,打從明末清初傳統政治合法性不再適用,政治統治高度打壓道統,強調政治統一性與絕對性就開始初見苗頭,直至清末民初時期西洋現代性進入當時的中國,有了西方作為範本,中國傳統的政治思考模式才被扭轉,從而轉向制度面向,認為好的政治制度需要建立在主權在民,但這絕非代表與傳統的全然切割,即使是好的政治制度也需要考量中華文明的內在現代性。以共產中國作為脈絡,楊儒賓將七十多年的發展史分為「毛澤東時期」及「鄧小平南巡事件後」,前者雖由中共掌握主宰中國的權力,也自認代表中國,但對於傳統中國的主流文化(三教)抱持否定態度,所重在於「無產階級」;而鄧小平時期雖亦堅守所謂共產主義,但實際上已改採走資派路線,奠定新的政權及外交關係,重新與中華文化建立連結。直至今日,無論是「中華此地」抑或是「中華大地」之間的結構,雙方都難以相互否定,甚至採取無原則性的批評,而該嘗試與此間的結構進行對話,或說是間-談。
關於普世價值論題,楊儒賓以程朱理學作為切入點,並將其引入當今社會狀態。他以為東方對於普世概念最早提及者應為朱熹,普世性的來源則為「理」,只要是存在於此世的皆是特定、皆是限制原理,按照朱熹的說法,存在的物體並不會是偶然存在,而必然依乎於「理」,有所謂的存在原理,具備絕對性與必然性,故而其談理之「四然」,即自然、應然、必然、能然,有所應然才必然會呈現,且能夠呈現。即便後來其受到陸王學派的挑戰,但陸王並未質疑理的必然性,甚至談「心即理」,理有所謂普遍且必然之規範是為理學各派所共同認定。直至二十世紀,理的必然方受到強大挑戰,綱常與理易相連談論,故當相連的社會機制(綱常)受到質疑,則理的合理性也受到打擊。據此,楊儒賓認為當代社會仍然需要此絕對且普世的價值作為承諾的依據,否則將引起更大的問題,民主政治必依乎一必然性精神作為骨架,其理性基礎具備普世價值,此主權在民、個體平等的民主主張即是過去朱熹、王陽明一派理學的延續,若我們不將公民權平等視作朱子學性理觀中的理,具備普世性與必然性,反而以為其可以為權力而有所退讓或割捨,則可能導致更大社會紊亂。
針對道統以及意識形態問題,楊儒賓則以為「道」自理論中談,唯一普遍的真理或價值體系,更是一種道路或通路的形象。自道作為起始,後來衍伸出了道統概念,在宋元時期的儒家內部,將「誰繼承道」視作極其關鍵的議題,直至明朝中葉後,「道統」跨越了儒家界線,在正統之間產生衝突。道統所代表的是聖人的傳統文化,與正統共同並行於天地之間,出現了分權的意識,其對象則是中國的大一統政權,此大一統又與作為世界主宰的「天」關係緊密,故而道統概念的出現,對於政治把控產生強烈衝擊。如何在「有效統治的機構」與「社會文化存有的模糊結構」之間平衡,不僅是早期中國的問題,亦存在於當今的中國之中。故楊儒賓以為,我們應當承認不同地區皆有自身的文化存在,為其歷代所累積的「道」,並不具備所謂脫離具體存在的「大道」,不同的文化皆可以從自身出發,與其他地區的異己之道相互溝通與傳播,也許具備互相糾纏與糾結的可能,但無論如何不該在此世預設一終極目標,道統不一定就要是封閉的,也可以是將自家之道與他家進行交流的「相通之道」,正如因陀羅網的思考般,每個合理的世界秩序都無法只是僵硬地進行一統,甚至不與他者或全體相通,每個國家或個體雖皆是一個中心,但中心與其他的中心皆具有互相呼應的關係,彼此相通。因此,對於每個文明、每個個體性,我們仍是需要以高度尊重的態度面對,真正的個體應該是在間距的動態流動中呈現,個體間彼此能夠有互涉、溝通的可能。
最末,針對當代的衝突現象,朱利安認為不可只在地緣政治或人文理想上進行回,當今的世界問題已然充斥複雜的利益、權力關係,呈現多方的角力關係,全球化的市場關係以及高科技使得整個世界呈現相合狀態。其認為我們面對當下的衝突困境,或許可以以宗炳的「暢神而已」之「神」作為思考切入,當無法以釋出善意解決衝突,則必須要提出政治上的功能性回應,當經濟與金融上的意識形態相合,我們需要通過對於意識形態的去相合,將「神」開展與延伸,抵抗當今衝突而不落入物質主義的精神發展。楊儒賓亦認為當不得不面臨衝突時,看待問題的角度就不能僅是以鬥爭性地緣政治角度進行,或許可自更有實際有感的地緣政治角度看待,將「緣」視為深層的存在連結,具有風土與共同體的相關特徵,嘗試對抗當代看待衝突時只自力量、資本主義等角度所帶來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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