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獲「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補助
作者：陳信宇 學校/單位：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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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期〈新南方論述：《邦查女孩》與定居殖民批判〉——蔡林縉

〈新南方論述：《邦查女孩》與定居殖民批判〉知識轉譯文

《中山人文學報》第51期，由詹閔旭教授、吳家榮博士策劃本期專題，企圖以全球南方框架，重新理解華語語系文學的形成與擴散。近年來，華語語系研究蔚然成風，與美國弱裔研究分庭抗禮，主導此研究的前行者莫過於史書美教授。史書美教授透過《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話華語語系表述・呈現》、《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二書，思考在「清帝國的大陸型殖民主義」之上，擘劃出「中國民族國家內部的被殖民民族及其文化——亦即是現在的少數民族民族」的可能性。史書美教授以定居殖民主義的觀點，挑戰既有的離散華人研究，重新定義離散，並強調離散有所終始。

史書美教授的焦點在於正面迎擊一維化的中國世界觀，並回應了全球南方國家的核心關切。第51期《中山人文學報》的「全球南方華文文學專題」則留意到華語語系研究與新興全球南方研究趨勢之間的聯結，在此情況下，本期專題希冀為全球南方地區的華語語系文學生產提出更充滿活力的討論。

本期所選擇的文章，著眼在於「全球南方」論述。二十世紀後半葉以降，「全球南方」一詞取代了「第三世界」。所謂「全球南方」係由第三世界發展中國家所組成，它們既不適用於資本主義模式，也非採社會主義模式。全球南方論述雖繼承了第三世界主義，卻有助於回應當前全球化背景下各國在國際關係所遭遇的經濟與政治問題。

而蔡林縉教授之〈新南方論述：《邦查女孩》與定居殖民批判〉一文，以全球南方論述為基礎，思考臺灣小說家甘耀明的長篇小說《邦查女孩》如何通過對重層殖民歷史的批判書寫，進一步與全球南方的相關論述形成對話、互動的潛力。讓臺灣此地緣政治空間與文化場域重新參與全球南方的論述形構，同時將自身建構為一種新的「南方論述」。

一、新南方論述：作為南方理論的定居殖民批判

首先，蔡林縉教授以康奈爾《南方理論》發端，思考康奈爾如何揭櫫主流社會學科知識生產中常被忽略的地緣政治面向。執教澳洲的社會學家康奈爾在其著作《南方理論》中，以社會學科的生成脈絡與建制為出發點，揭櫫當前主流的理論框架與知識生產大多被位居於北半球的政經文化都會中心壟斷。主流的知識形構聲稱自身理論具備先驗式的普遍性，足以適用於各個地區，包含邊陲地區。

然而，康奈爾認為以「全球北方」為基點的社會學論述，不僅嚴重迴避了帝國主義擴張與殖民侵略等背景，並將都會中心施加於邊緣社會的認識論暴力視為全球化發展中不可逆的必然情境，據此鞏固理論宣稱的普遍性。這無疑是將邊陲地帶（全球南方）視為僅能供應原始材料或數據信息的田野，而讓邊陲地區失去了自身主體性與特殊性。康奈爾據此歸結出四種主流社會學論述所帶有的「北方性色彩」：對普遍性的宣稱、自我本位的觀看視角、對邊陲的排除姿態、對差異經驗的通盤消弭。

有鑑於此，康奈爾則從「全球南方」觀點翻轉主流理論所構成的知識壟斷和理論霸權。康奈爾以非洲、印度等南方區域為例，闡釋所謂的「南方」事實上一直通過各種另類的形式與類型來參與知識建構和理論生產。同時，康奈爾提倡一種以在地為本位的「紮根理論」，認為知識生產要與研究者腳下的土地深刻連結，以避免歐陸中心主義在認識論或倫理層次上可能存在的盲點。蔡林縉教授則認為「紮根理論」企圖挑戰的從不是普遍化思維本身，而是批判缺乏自省能力的論述形構，紮根理論在拆解抽象普遍性的同時保有與其他知識體系相互對話、彼此借鏡的開放韌性，而這也正是蔡林縉教授以全球南方視野回看臺灣文學主體形構的重要原因。同時，蔡教授提醒我們南方理論承繼後殖民論述對歐陸理論的反思處在於「地緣政治」面向，此理論並非意欲塑造一個均質、指涉某種抽象普遍性的南方圖像，而是要揭露全球知識版圖中生產與權力運作的不均等狀態，是要啟發不同的知識實踐方式，認同另類的理論話及概念化過程，以及創造新的知識政治經濟與生產關係。

此外，蔡林縉教授除了引用康奈爾的南方、紮根理論外，他還思考了此理論對於臺灣的意義何在？他指出康奈爾的理論奠基於澳洲在全球殖民歷史中扮演的特殊角色。澳洲作為定居殖民地，也是定居殖民研究此學科領域理論生成及發展至關重要的場景，與臺灣的處境有許多相似處，因此蔡林縉教授在本文中嘗試以「定居殖民批判」的角度出發，探討臺灣在南方理論視域下所能開展的論述潛能，以及臺灣文學與全球南方之間尚待挖掘的理論關係與知識連結。

所謂定居殖民研究，聚焦在定居者由殖民宗主國入主殖民地後，憑藉人口繁衍擴張所達到數量上的優勢逐漸佔據土地，並進一步取代原住民群體以及生產力的支配模式。定居殖民心態正在於將殖民地視為永久居留的家園，並在過程中否認原住民族存在的事實。而臺灣不但是十七世紀定居殖民主義相關國際法你至過程中論述建構與實踐的關鍵場域，現在也仍舊是定居殖民地。

不僅於此，臺灣重層的殖民歷史更與全球南方理論息息相關，國府遷臺後階受美國經濟、軍事、政治、技術等多方面的援助，造就了臺灣知識生產模式對北方都會中心的高度學術依賴，這種學術依賴進而合理化，甚至強化了漢人的定居殖民結構，致使臺灣原住民族深陷於臺、美兩個定居殖民政權交織而成的雙重知識殖民結構之中。基於上述理論基礎之上，蔡林縉教授本文第二部分則以具體的文本閱讀，來挖掘臺灣文學與全球南方論述間因為特殊的歷史脈絡而被壓抑的關係性。

二、《邦查女孩》：重構殖民歷史重訪與作為南方的東部林場

在文本選擇上，蔡林縉教授以臺灣新鄉土小說代表作家甘耀明的《邦查女孩》為例，考察小說如何勾勒臺灣定居殖民歷史，以及不同歷史期間外來殖民者、漢人定居者，以及原住民族群間三元互動情況，探究小說如何呈現臺灣重層殖民歷史，以及在文學敘事層層推演的過程中，思考臺灣文學如何與全球南方的相關論述產生對話。易言之，蔡林縉教授本文致力於將定居殖民批判視為一個發軔於南半球，且具備全球南方觀點的分析模式，並以此來探索臺灣作為「新南方論述」的可能性。

《邦查女孩》是甘耀明於2015年出版的長篇小說，以位在臺灣東部的另一處邊陲地帶花蓮為小說場景，敘說遷臺後的國民黨政府，接受日本殖民時期所開闢的伐木區「林田山林場」繼而發生的種種故事。以往，臺灣東部鮮少受到文學研究者的關注，而在蔡林縉教授本文的脈絡中，位於東部的花蓮被視為臺灣內部地緣政治概念下的「南方」。小說以國府遷臺後的伐木產業與林場生態為切入點，嘗試描繪臺灣自然生態與人類活動在國家產業發展的籠罩下，碰撞出如何的文學想像與故事火花。如此的故事安排，既是帶領讀者從島嶼內部來考察臺灣特殊地緣關係，思考蔡林縉教授所謂「作為南方」的花蓮東部林場外，更是理解臺灣多重而連續之殖民歷史與定居殖民結構層層交織而成的繁複網絡。

同時，本文作者指出伐木產業的興盛與日本殖民主義密切相關，日本開發臺灣檜木全屬經濟考量，隨之而來的國府接受日本殖民遺緒，並在戰後持續地與前殖民宗主國維持一定的連繫。就此而言，《邦查女孩》特殊的題材選擇與敘事策略，提供讀者從臺灣伐木產業的視角來思考臺灣漢人定居殖民政權如何承繼日本殖民遺緒，探討兩種殖民模式之間的互動關係與運作模式。

此外，小說兩位主要角色古阿霞與帕吉魯，一個是原住民、美國混血，一個是日本人與漢人混血，雙方混雜的族裔身份與生命中同樣缺席的父親，造就二人的相遇。同時透過兩位主角的相遇，小說折射出臺灣日本殖民統治，以及國府遷臺之後冷戰結構底下臺美互動過程中的種種歷史碎片。

古阿霞與帕吉魯為了募款復校展開了一場環島之旅，旅程之中途經隨國府來臺的老兵所開墾的「長良農場」，也見識到當時最具規模的軍人療養院「玉里榮民醫院」，隨著故事演進，許多被遺忘的歷史片段被重新挖掘出來，「榮民開墾隊」鮮爲人知的歷史也重見天日。蔡教授認為「榮民開墾隊」看似能夠讓這些無依無靠的老兵延續表面上的生活常態，但也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定居殖民國家機器內部的螺絲釘，間接參與了定居殖民政府的國家建構工程。

再者，小說除了在空間意義上，從相對邊緣的山林地帶（花蓮林田山林場）逐步趨向都會中心的路徑，同時也是對臺灣殖民與定居殖民結構交織的歷史重訪。而國府此定居殖民政權之所以得以進行高壓統治的關鍵在於，冷戰結構下美國新殖民勢力對臺灣的介入。蔡林縉教授引用政治學者吳叡人的話指出：「冷戰結構的出現與形成，是使國民黨（與共產黨）在中國和臺灣進行以國家暴力為基礎的政權建構工程可能的結構性條件」、「換言之，就時間長度而言，對臺灣社會各族群都造成深刻傷痕的五〇年代白色恐怖暴力，有三分之二是在美國的默許之下進行的」。

蔡林縉教授認為小說不僅透過人物塑造與情節安排，來指涉冷戰結構下美國新殖民主義對臺灣定居殖民結構的鞏固，更透過諸多物質以及媒介所組構的具體細節來烘托二者間的彼此共構。小說中出現的物件不僅有國家建設或軍事技術，一般常民的生活物件也比比皆是，如玉里療養院的美製治療儀器、軍事機場的美製戰機、古阿霞母親用的雅詩蘭黛香水、雪茄、柯達底片等，不一而足地運用具體的感官媒介烘托出一九七〇年代臺灣的時空立體感，也暗示了臺灣的定居殖民政權是在美國新殖民主義以及新自由主義全球秩序的雙重作用下獲得進一步強化。

作者指出，小說不僅在揭露與批判的步驟中嘗試挖掘、想像臺灣內部及外部邊緣與邊緣間連結的可能性，也突出了臺灣原住民族在多重殖民歷史與漢人定居殖民結構下的生存境況。蔡教授透過「定居殖民批判」觀點切入探討小說，除了深刻分析小說主角複雜的身份認同外，也指出白人優越主義如何透過冷戰結構以新殖民主義的形式在臺灣展現，並進一步內化成為臺灣漢人定居殖民意識的成分。

總結而言，小說的歷史重訪不僅是揭露，也是省察，以某種批判性的角度爬梳臺灣定居殖民主義和意識的形構過程，並在其中挖掘、想像與其他「南方」之間的另類可能。蔡林縉教授透過本文的分析，思考「作為南方的臺灣」，乃至「臺灣與南方」之間多重而另類的關係，其本身便是一種另類的、新的「南方論述」。透過臺灣在世界殖民史上的特殊地緣位置，以及臺灣內部自身的地緣政治形勢，引領讀者思考「全球南方論述」在不同時空脈絡下重新定義、詮釋與建構的必要性與可能性。透過定居殖民批判的角度，不僅可以思考小說的多重樣貌，更讓臺灣得以重返南方，重返世界。